2012年12月5日 星期三

龜島

親愛的你:

同事Y借我一本花柏容的短篇小說集《龜島少年》。乍讀之下有點失望,多屆文學獎得主,寫出來的東西原來如此通俗普羅大眾,文字簡單,描述儉約,缺乏情感,頗為空泛。每讀完一篇,總會想,嗯,書寫的主題是?創作的意義是?得獎的原因是?然後想起高中時熱衷投校內文學獎,高二投了一篇小說,送出稿件後請同學幫忙鑑定點評,同學的評語是,嗯,讀完之後,不知道有什麼意義。那屆的比賽,這篇小說在初選時被刷下來,主辦比賽的校刊社朋友向我解釋落選的原因,好像是因為擠稿,還是忘了交給評審,錯過比賽。隔一屆,厚顏無恥再投了這一篇,附加另一篇小說和一首詩,三篇作品全部得了獎。我在得獎感言中寫,謝謝評審,我不知道這篇作品有什麼意義,但謝謝評審說的,我描述出一幅眾生浮世繪。

評審替我找到作品意義。自此之後,我矢志擺脫文藝青年的形象,久久不願參加文學獎比賽,逃避著說,我再也寫不出比高中時好的作品。畏縮的口吻,隱含小時了了的驕傲。

只可惜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這一兩年又轉性想當回個文藝青年,也投了幾次稿,一次都沒中。我覺得我寫出比高中好的作品了。但是逃避時不知道,當一味要跟高中的我比,似乎就是困在那裡了。我寫出比高中好的作品了,但那個作品卻稱不上我現在的歲數。

讀著花柏容,我想著,莫非正是無意義當道,沒有意義的作品,讀來倒有一點禪機與玄味。同事說,她喜歡這位作家,因為他以平淡的口吻娓娓道來,不賣弄文采,不堆砌辭彙,很好入手,很通俗。「可是寫的就是我們日常會發生的事。」跟同事聊天時,我還是不懂,如此平淡、缺乏哲理、不含村上春樹調調的作品,如何能頻頻奪獎。

這一周,忙碌生活之餘,終於啃完這本書。我恍然大悟這本書何以令我如此焦躁不安:這本書的每一篇小說,都不按牌理出牌。文字簡單易懂,故事背景也詳細如實,可是常常突然浮出一個角色又淡去,還自然地安排一些情節,彷彿那個時間點,那個情節就是出現在那裡,沒有原因,大概是命運吧。

在出其不意時,小說中又涵納一個小說,或是描述一部拍A片的A片故事(儘管那個故事不怎麼A片)(〈貓,A片及形而上的夜晚〉),甚至寫出這樣的句子:「天快亮了,文森依然沈睡著,他不知道在我心裡,已經繞了九彎十八拐,走了臺灣一整圈,想了無數的光陰」(〈命運的耳語〉)。在敘事者楊青玉看回文森前,她花了約莫二十頁敘述她的光陰,想到什麼講什麼,行雲流水,銜接地毫無細縫。那是流動的意識。流至何處,都只是剛好而已,如此恰到好處。

這還是一本沒有什麼意義的短篇小說集。只是剛好搬演出一些命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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