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你:
前陣子甄嬛正夯,我落伍地未能成為流行先鋒,只得追在潮流後頭跑,斷斷續續,終歸完結。《後宮甄嬛傳》描述雍正時期的後宮佳麗嬪妃為爭奪聖上寵愛,相互較勁陷害,除了主角甄嬛和幾位獨善其身的貴妃,其餘嬪妃的結局大多未能善終。這齣戲講「鬥爭」,這些女人背地裡無所不用其極想要鬥倒敵手,表面上卻又得遵循禮教,以姊妹相稱。兵不厭詐,這是戰爭,只是這場戰爭隱而不顯,卻又人盡皆知,彼此心照不宣。香港舞台劇導演林奕華在去年底製作一齣戲,名為《三國》,全劇將所有角色轉化為女性,並置三國文本與虛構的現代歷史課,企圖翻轉對三國裡眾角色追求成功與名望的詮釋,探問「究竟何為成功」。這齣戲的演出及表現是否傳達其泱泱大器的野心,不在本文討論範圍,倒是林導演在節目單「導演的話」裡提及甄嬛,他說,有個演員在彩排時問,為何把男人世界,「全部改換女人登場」:
「因為,這是一個『甄嬛』的時代。
[...]
什麼是『宮鬥』?一般理解,便是『後宮鬥爭』。是『後』而非『前』,是『隱』而非『顯』,皆因牽涉鬥爭的人本來『微不足道』。然而,『後宮』作為戰場卻在已經沒有後宮的時代裡日益擴大:辦公室是『後宮』,教室是『後宮』,整個人生都是『後宮』——誰叫我們的社會造就了越來越多自覺『微不足道』,隨時可被替換、廢棄的『妃嬪』們?為了生存,『她們』自覺終日必須活在你死我活的互相殘殺、互相陷害之中。」
甄嬛的時代,除了「鬥爭」,還有「寵愛」。若套用《三國》的大哉問於甄嬛時代:「究竟何謂成功」,這些嬪妃的成功與失敗,即是受寵與失寵。受寵之身,享盡榮華與權勢,以「微不足道」之身左右一國大事、一王生死;失寵之魂,打入冷宮,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在後宮時代,所謂的勝利,再也不若三國時代,刀光見影、巧取豪奪、攻城略地,這種顯而易見,勝負分明的勝利;而是被疼愛、被憐惜,獲得皇帝日日臨幸,達成後宮內顯而易見的勝利後,再以這集三千寵愛於一身之姿,含蓄又充滿爆發力地,叫吃。甄嬛的故事告訴我們,爭奪權勢都是從爭寵開始。我爸爸看完甄嬛後,忍不住寫了短評,寫道此劇太物化女性,此風不可長(儘管他看得很開心)。這些女性都是「物品」,遭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無法選擇自己的愛情,無法有自己的意見。但我卻另有想法:若是物品,便「無爭」;「爭」寵一舉,正表現了這些物品的能動性,有了能動性,她們再也不是物品。這些女性在進宮之初,被迫從人變成物品,供皇上篩選挑揀;可是,這些物品,卻利用自己被視為物品的特性,充分展現自己身為人的能動與自主。她們仰靠男人,又同時背棄男人;她們被男人所控,又同時掌控男人。
然而,《後宮甄嬛傳》最吸引我的,不是鬥爭,也非寵愛,而是蛻變。我一向難以抗拒「從正向蛻變成負面」主題,彷彿打地鼠似地將嬪妃一個個打趴只能見識心狠手辣的各個招式,甄嬛於劇中的轉變才最引人入勝。這種蛻變,往往是順應環境,而不自覺改變,一如甄嬛為保護一對兒女而殺人滅口,為幫所愛復仇而以言語激死皇帝,她漸漸步上皇后後塵,卻於劇末提醒弘曆的嬪妃,她看不得髒東西。從正義良善、悲天憫人之人變成心狠手辣、未達目的不擇手段,時勢所趨。
我最近也感受到自己順應環境的轉變。當然,這是牲處無害,無傷大雅的,只是在工作近一年後,漸漸會在電話裡罵人;在電子郵件中,以非本人職務為由推卻工作;會跟其他計畫人員說,我們只上班到幾點,逾時不候;開始認為煩瑣無謂的行政流程,為求妥善分工,確有其必要。
一邊覺得自己愈來愈自以為是,愈來愈迂腐的同時,又覺得這是種成長與成熟。我開始與社會打起交道,走進後宮的大千世界。皇上萬福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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