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當我的生活不再受「找工作」這個指令操控,我成為自己時間的主宰。然而,這些日子,忙碌著轉譯別人的文字,反而忘卻自己的書寫。
最近翻譯一篇英譯中的論文,感覺到相當大的瓶頸。對於如何用中文精準地描述一件事、一個句子、一個標點,我顯得頗為生疏與不自在,只能逐一地字對字,詞對詞,卻無法調整成正確的語順,潤飾成一句精煉的中文。進度緩慢,我似乎需要看點書,寫點字。
昨晚因緣際會讀到1989年4月16日出刊的《自由時代》第272期鄭南榕紀念特輯,其中一篇訪問的一段話特別醒目。受訪者描述鄭南榕在時年一月收到高檢處傳票時的反應:
「一九八九年一月二十一日,雜誌社收到高檢處發來的第一張『鄭南榕涉嫌叛亂』的傳票。那天是星期六,開完編輯會議後,鄭南榕找我和鄭肇基去外頭吃飯,商討後事。他問我們對雜誌社有什麼打算,鄭肇基先問他對官司有什麼打算,鄭南榕硬生生的講了一句話:Over my dead body!」
Over my dead body,一週前正值服貿與太陽花學運鬧得沸沸揚揚之時,在野黨議員曾手勾手,替學生阻擋反對人士進入議場,當時某王姓議員嗆聲了這麼一句話:「要過?Over my dead body!」這句帥氣發言觸發學運民眾的義憤填膺,活化眾多鄉民網友的創意奇想,紛紛為其創作動感的remix版,只要上youtube搜尋關鍵字「王世堅 over my dead body」,就會出現一長串的選單,要踏過誰的屍體,任君挑選。
當我在靜謐的夜晚,獨自一人讀著鄭南榕自焚事件的始末,看到了那句話,突然覺得有點心寒。鄭南榕講完那句話,從此自囚於雜誌社辦公室,三個月足不出戶,直至四月七日,當警方以欲加之罪突襲攻堅,他先將親朋同仁趕出辦公室,接著點燃早已準備好的汽油燃燒自己。他說到做到,黨國要他坐牢,唯有踏過他的屍體,才能將他帶走。Over my dead body,那是遺言,是以一己之身捍衛言論自由的死諾。
二十五年後,我們走過了他的屍體,得到了言論自由,我們不再因為說出主張臺灣獨立或統一中國就因此被控叛亂罪。在這個創作力量旺盛蓬勃,言語誠信卻日漸式微的年代,over my dead body 已脫去了沈重的桎梏與枷鎖,變成了一句戲謔與玩笑(儘管當事人可能也是以壯士斷腕的決心脫口而出)。
我只是有點難過,可能愈來愈少人知道,那句話曾經擁有多麼可歌可泣的重量,拖著我們來到現在這個進步的時代。當它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卻在很多人的腦袋裡,成了可割可棄的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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