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你:
(工作終於告一段落,大概還得解決三個任務,或是更多,才能見到你。但一想到距你返程又更近一步,不免覺得欣喜。雖然翻譯稿件死線在即,仍想整理這幾天的衝擊、反省與斬獲,還是決定寫下這封信。)
這次工作認識了歐克珊娜,與她密集相處了五天。歐克珊娜是移居美國的烏克蘭詩人,有張略顯陽剛的臉龐,身軀則陰柔纖細,客氣和善,卻健談風趣。容易疲累,由於患有糖尿病,餐前總默默在手臂上注射胰島素,血糖一降下,吃了飯,往往又能生龍活虎地希哩呼嚕聊起天來。還記得第一天帶她去吃祥發(發現祥發是讓外國人印象深刻的餐廳),她低調地將手移往桌面,一邊盯著我是否在看她,一邊替自己注射,一見我的眼光,似乎覺得頗尷尬,不得已只好向我使個眼色,彷彿在說,「喔,就是妳看到的這樣。」我對她笑了笑,希望她能理解,我笑裡沒有藏著一把刀,只是想回應她,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我也無意冒犯。剛認識的第一天,我就帶著她一路從西門町走到龍山寺和華西街,搞不清楚路有多遠,只聽她說,「無妨,我很愛走路」,就天真地帶著貴賓瞎走兩個小時,走到迷路認不清方向,走到自己穿著新鞋的腳,都走出了水泡。
然而,當接待最有趣,也最殘酷的一點,就是接待的貴賓一天一天,剝除了面具。妳可以看到別人所不能看到的隱匿細節,一如歐克珊娜在最後一天對我說,「蘇菲亞,妳看盡了所有人的秘密,我們在妳面前無所遁形。」這幾年的接待工作——甚至早先在劇團工作接觸一些為人崇拜的知名人士——給我最大的啟示也來自於此:表象是不可盡信的。所有媒體與公開活動的所見所聞,都是粉飾過後的成果。深諳此道理,從此之後,我的心裡再也沒有偶像。
我之後才知道,她笑著說喜歡走路,也許並不那麼喜歡走路,她只是還摸不透如何與我相處,只能笑著接受;如同往後幾天,她問我累不累,我也笑著說我很好,然後誠實地快速將她送回飯店休息,好讓自己獨享夜幕,終結一些的確真心,但不可避免是在填充時間的無謂談話。我並不愛講話,缺少方向感(人生道路亦如是),若我是她,我會忍不住問眼前這位接待,妳不愛聊天、老是迷路,為何愛做地陪。當然她並沒問我,我們後來都卸除了面具,和顏悅色依舊,只是大剌剌地向彼此坦誠,我們不妨就坐在那裡,各做各的事吧,當兩個人已相處整天,最不需要做的,就是說話。讓我們共處,給彼此帶來一些獨處的平靜。
後來,我也發現,她說了自己喜愛博物館,也並不如我想像或她自己以為的那麼喜愛。當我殫精竭慮搜尋了一些博物館,帶她逛了歷史博物館和故宮,她說,我想那夠了。接著,若能仔細觀察,就會看見她在逛精品百貨、服飾店或是雜物小街,眼神透露出來的光芒,與逛博物館時昏昏欲睡的沉悶相映,是多麼閃耀。她不停向我解釋,那是她個性的缺陷,她一直否認但終將承認的是,她很愛逛街,她就愛看那些美麗的東西,不一定要買,但一定要翻翻價錢吊牌,瞭解賣多少錢。她前兩天才在與學者的談天中,斬釘截鐵地說,「我是女性主義者,有些女人說她們自己不是女性主義者,但她們正做著女性主義者在做的事;有些人說自己是女性主義者,她們卻只在乎自己穿的衣服。」似乎因此,只得向我告解,甚至搬出了自己正在做跟百貨公司有關的研究,我也順水推舟附和著說,啊,我知道有些人就是在研究女性和百貨公司的關係。但是什麼關係呢?我已遺棄那些研究許久,結結巴巴完全說不出所以然,我搬了台階讓歐克珊娜完美走下,自己卻笨拙地爬上台階。懊惱之餘,歐克珊娜的表情看來安心了。
而我想她在意的是,她丟失了某種表象;她的品味和光鮮衣著,已無法承受烏克蘭的苦痛。那天講座結束,有個聽眾前來問她:我以為妳會穿得衣衫襤褸,但妳看起來過得很好。她耿耿於懷,事後只得自問自答,難道烏克蘭人就得穿破衣服嗎?還是美國寵壞我?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我只能跟她說,可能是那位觀眾的刻板印象;可能是因為「苦痛」一詞豐富了大家的幻想。也可能是方興未艾的烏俄戰爭導致這位年紀尚輕的觀眾問了這個問題。歐克珊娜痛苦地問,我穿成這樣,就代表我很幸福嗎?我很痛苦呀。所以她年輕時,為了逃離烏克蘭無法抵禦的父權社會,來到美國,有兩個前夫,現在有個男友,小孩大了,取得博士,在大學裡當兼任講師。但一切並不是醒來能備感滿足的美國夢。生活的平淡與庸庸碌碌舉世皆然。身為講師,她只能在語言學程教基礎論文寫作,學生愛聽不聽,課程和教材既定,她也沒有選擇的權力。每天從早工作到晚,開會開個不停,學生永遠沒時間寫作業,訪談了學生,也沒什麼好說,只得叫學生離開。歐克珊娜離開一個無從選擇的斯拉夫國家,在這個國家裡,女性與母親是恆等式,爾後來到另一個無從選擇的美國,看似圓潤肥壯,心靈卻骨瘦如柴。像是對自己解釋一般,她對我說,妳不要以為我很有錢,我沒有錢,我只把錢花在咖啡廳,因為在那裡我才能寫作。我的車破爛,我租屋,與室友合住。
在那座膜拜經濟之神的國度,歐克珊娜無根可依,可是她無處可去,因為回烏克蘭只有更糟,「最起碼美國是那種,你寫東西寫得好,大家就說好;寫得不好,大家會批評」的誠實國家。她愛的是那個國家的誠實,厭惡那個國家的文化。但她終究在厭惡一些不存在的東西,因為那個國家,據她說,沒有歷史,沒有文化。最後一天我們回到龍山寺,她買了一些佛珠,拿到香爐上替朋友加持愛與幸運,又跟觀世音菩薩許願朋友一切平安,身體健康。她終於在寺廟裡,在與菩薩祈求時,求得平靜。她說,你們有這些寺廟,牽引著幾千幾百年的傳統與文明,歐洲有教堂,有幾世紀的宗教體系,我們有這些神明的懷抱,但美國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些觀光景點,只有蓬勃的經濟,可是那些人都迷失了。若心靈感到疲累,你們可向佛祖說,我們可向上帝說,他們呢?可能只能對大麻說了,因為美國缺少文化的連結,幾千幾百年的聯繫和歸屬,只有一些浮在表面的擬像。毫無固著的基礎。
歐克珊娜用流利的英文講著這些話,卻無法用英文作詩。她選擇待在見不著高山的佛羅里達教英文,於她是一種無感之語。講母語她才能感到解放,才能展現最真摯的性情與最幽默的措詞。講著母語的她是快樂的;揣想幼時一家人擠在一間房間裡的她流露童真的開懷笑容。她離開了原生的窮鄉僻壤,來到亞美利堅合眾國孤島,卻不得重心,只得用最愛的語言極力維繫原鄉。畢竟唯有母語能創造最美好之物,因為最美好往往來自渾然天成,最美好往往是由懷念提煉生成。
終有一天,歐克珊娜會成為一首詩,或小說中的主角。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