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10日 星期日

故事:阿芳姐姐

因為是雙薪家庭,小時我跟弟弟都交給保姆帶。我們稱呼保姆為張阿姨。

我們認識張阿姨時,張阿姨已離婚,女兒和兒子都已成人,年紀約莫二十出頭。阿姨是個賢淑的家庭主婦,很會做家事,燒得一手好菜,也很會帶小孩。除了我們,左鄰右舍前後還有兩三戶人家也雇請她帶孩子。

張阿姨常常搬家。從市郊搬到市中心,又從市中心搬回市郊,我們也跟她來來去去。

張阿姨的女兒和兒子姓鍾。我們一開始與阿姨交往時,他們還與阿姨同住,就在阿姨從社區搬到市中心不久,她的女兒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她先弟弟一步,準備離開那個家。

我已記不得她的名字,我們都叫她阿芳姐姐。印象中,她身材佼好,口齒清晰,長相標緻,脣紅齒白,頭髮烏黑,有著深邃大眼,類似梅艷芳或是方芳芳的神韻。這三者無論哪位,她們的名字裡都同樣有個「芳」,名字裡有「芳」的好像都漂亮。有次我偷潛入阿芳姐姐的房間。房間正中央擺設一張大床,鋪著黑白相間的床單。床頭的牆壁上掛張巨幅海報,海報裡的人是阿芳姐姐。只照了上半身,但秀髮飛揚,神采奕奕,像明星一般,風姿綽約。

那天我欽羨著,窩在她身旁看她整理行李。阿芳姐姐要去哪兒呢?我小心翼翼,像粉絲害羞瞅視她,囁嚅著問。

「要去西班牙喔。以後回來給妳帶點好東西。」她率性地笑著回答我。

整理行李的記憶只到這邊,倏忽連結到阿芳姐姐吃力拖著黑色偌大行李箱,開門,瀟灑揚長而去,門重重摔上。阿芳姐姐就再也沒出現了。

後來我才得知,阿芳姐姐嫁給西班牙人,到馬德里定居。

我跟弟弟逐漸成長,偶爾從張阿姨那裡輾轉得知阿芳姐姐的消息。哪時生了男孩,名字叫「北逼斗」(我們學著張阿姨的叫法);哪年春節帶著兒子回來臺灣探訪阿姨(阿姨還讓我們看了北逼斗的相片。他的面孔是十足東方人。);哪年又生了女孩,寄了全家福照片給阿姨做紀念(不記得女兒的名字了,只記得女娃的五官深邃,頭髮褐色,這下總是個混血兒臉)。

幾年之後,張阿姨身體微恙,無法繼續帶小孩,我們也長大,不再需要保姆,從此就離開張阿姨家。只是每年弟弟生日,張阿姨總會特地帶蛋糕來我們家為弟弟慶生,或是偶爾打電話來問候媽媽和弟弟。這幾年張阿姨似乎已幫人打掃家庭維生,或是還有其他收入。兒子與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去大陸工作發展。張阿姨的日子過得頗為愜意。

每次媽媽與張阿姨通話,總不忘問候阿芳姐姐在西班牙如何。儘管我們對阿芳姐姐的記憶,都只定格在那張漂亮的臉蛋。鵝蛋臉,豐潤的雙唇,老擦紅艷的口紅。


多年之後的今晚,我在房間整理東西,爸爸突然打開房門,煞有其是地跟我小聲說話。他說稍早媽媽跟張阿姨講電話,張阿姨說在西班牙的阿芳姐姐死了。

「一月的事情。好像是吞食過量的安眠藥。不知道是憂鬱症還是怎麼樣。」

爸爸關上門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阿芳姐姐拖著行李離開時,我坐在沙發目送,或許是有點捨不得,視線一直定在她的腿。她離開時穿著黑色及膝短裙,雙腿急促踏著步伐。當年我多羨慕她,這麼率性自為,搬到一個遙遠的國度。


那麼那麼漂亮又率性的一個人。


2011.04.11 紀念阿芳姐姐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