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寶

親愛的你：

我決定進行一項計畫，小小的，跟人生展望無關，與未來無涉，但和過去息息相關。我視之為一種訓練，就從這張照片開始。

我不認識這隻貓，聽說牠叫金寶，我是聽店員這麼叫牠的。那天我在那家咖啡店裡改作業，用刷毛外套覆蓋大腿取暖。忽然，金寶爬到我的大腿上，懶洋洋地躺下，把灰色外套當床，恣意呵欠，率性歇憩。我不太喜歡動物，遑論養寵物，活了這麼大，最接近所謂的「寵物」是在高三即將結束之時：畢業典禮當天，直屬學妹送我一隻小老鼠，我的母愛頓時湧現，滿懷愛意地送牠回家，打算好好照顧一輩子，牠卻被媽媽排拒在外，只能關在陽台裡。連續兩天，籠子裡，飛蚊群魔亂舞，牠渾身抓癢，躲在雜草堆裡。我深怕牠被盤旋的蚊子叮個稀爛，就像屍體被禿鷹搶食，第三天就把牠送還學妹，並叮囑學妹，等考完學測，我會接牠回家。然而，此生再也沒見過那隻老鼠（甚至尚未幫牠命名），也再沒見過學妹（甚至忘記學妹姓名）。

金寶就這樣跳上我的腿，慵懶窩著。我傻眼，想說，要死，這該如何是好，很想趕走牠，偏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在咖啡店，身子只好任由牠跳上趴下。為了假裝衷心喜歡貓，而且頓時手足無措，我只好伸手撫摸牠，攻其不備，希望牠被這樣騷擾，可以明白這裡並非安樂地，來者不善。孰不知，金寶的毛好柔軟，好舒服，就在我想要多摸兩下時，坐隔壁的客人察覺我的困窘，問我，妳討厭貓嗎？恩，不討厭，只是沒這麼近接觸過。我說。好心的鄰居微笑，一把幫我抱下金寶，對金寶，也對我，細細耳語：牠把這裡當床了吧。

被抱下地的金寶，風姿綽約地遊走在客人的腳邊，偶爾跳上我的椅子，偶爾在對桌的男子腳邊磨蹭。總是有小女生拒絕不了金寶的魅力，跑過來搭訕牠，牠只是望著她，任憑她輕摸，接著轉身離去。

過不久，金寶靜悄悄走回牠的床，就在我的座位旁邊。牠打了個大呵欠後，蜷曲起身體成一團毛球，逕自睡去了。牠窩在我身邊，靜謐安心地熟睡，彷彿做了一個好夢。此時，不知怎地，忽然覺得很幸福，大概是想起你。那天我從高雄回來，你特地來捷運站幫我拿行李，回程的公車上，你也如此放心，沉靜入睡，在我身邊，進入夢鄉。原來，有一種平靜，是看著某個人在妳身邊，全然信賴妳，安心地入睡。看著金寶，想起你，我拍下這張照片，心想著，當時，要是替你照張相，你大概也是這個模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