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5日 星期一

記憶

親愛的你:


如果必須選擇其一,鉅細靡遺記得從小到大所有事,或毫無遺漏地忘記從小到大所有事,你想要選擇哪一樣?

幾週前我在電視節目看到,這世界上原來有一種病叫「超憶症」,患者記得所有發生過的事,包括某年某月某日他的家鄉換了首長,或是36年前她在演出某部影集某集時講過的台詞,無一不記。患者並非有意記在心裡,欲探究他們如何記憶,他們回答:「我不知道,我就是記得。」我總以為「記得」是好事。但其中一名患者說,此病帶給她極大的憂鬱與痛苦,因為那些過去的折磨或難過,她歷歷在目,揮之不去。已有太多的戲劇和電影發揮過人想像力,盡情描繪「遺忘」的後患,可是沒有一個故事去描述過多的記憶。或許我們從不覺得記得太多是一件惱人的事,總是巴不得我們的腦袋有無限容量涵納所有該記的事。

也或許,擁有驚人記憶力的案例太少,全球只有寥寥33人具此天賦異稟,所以我們無法想像,畢竟對我們來說,忘記往往比記得容易,且隨處可見。

有位我教了一年多的學生幾週前對我說,他下週想要請假,因為他的妹妹突然得到腦膜炎,併發水腦,必須長期住院,他要去照顧他妹妹。今天下課休息時間,我問他妹妹的情況是否好轉,他說妹妹前兩天開了刀,後腦勺切開一個洞,把腦部積水用腦室引流手術排出來,現在已經可以插管,但還在加護病房觀察。我對他說,你這樣兩邊跑很辛苦,自己也要照顧身體,其他課無法到只要跟我說,但期中期末考一定要到,我才能讓你過。

他說,我知道。然後停頓,彷彿是想要化解空氣中的悲傷和不幸,笑笑地說,考試會到啦。我提醒他要告知另外一堂課的老師和系辦,他說他講了。就在我再次叮嚀有事要讓我知道、考試不管考得如何,一定要來,準備結束對話時,他才語帶哽咽,微微說道:「老師,我妹妹的水腦其實壓迫到小腦,我怕如果哪天我不趕回去,她隔天就再也不記得我了。」看著眼前憋著不哭的大男孩,我腦中突然浮現去年度他與同班同學一起上課,在課堂裡活潑且聰慧地向我提問,那般精神奕奕的模樣。我無法幫他,只能說,真的有事不能來考試也沒關係,你提早告訴我,我們再安排。

原來這些關於遺忘的可能與隱憂,是那麼容易發生。

而我們何其幸運,獲得恰好的記憶能力;恰好忘記了那些微不足道的惱人小事,而又能這麼確實地記住彼此。

我感恩自己得到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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