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你:
有些情緒,好像還是很難用說的。對我來說,「說給別人聽」未必會讓心情轉好,倒不如放在心裡,讓時間去沈澱。快樂的事情說給你聽,我會獲得加倍的快樂,因為我喜歡聽到你的笑聲,看到你的笑容,我感受到你的愉悅由我而生,我也覺得很快樂;不開心的事情說給你聽,我不會變得比較快樂,因為你要承受我的情緒,安慰我,而我慣於安慰你的安慰,安慰你也安慰自己說,那些安慰是多麼有效。但是我有時候並不覺得心情過去了。事情過去了,心情還留在那裡。我想顧影自憐、自怨自艾是我獨有的處理情緒的方式,當我用盡悲觀來榨乾自己的眼淚,我才會覺得心得到洗滌,得到自己,而非他人的,清洗。這時才覺得跨過去了,回頭看那個誇大其詞、盡情想像上演苦命連續劇的自己有多荒謬與可笑,我才能真的一笑置之。
我想,偶想劇女主角使盡全力演出被上天欺凌虐待,只是想讓旁人為她感覺心疼。亞里斯多得說的,悲劇就是要達到catharsis,cleansing of the emotions,要讓觀眾感覺pity and fear,同情與害怕,與角色同喜同泣,同怒同悲,讓觀眾在同情與懼怕中,清洗自己的情緒和感覺(寫到這,才想到,亞里斯多得說到這裡,卻忘了寫明悲劇為何要讓觀眾洗滌性靈)。
觀眾可以滌淨自己的情緒。或許,演員在舞台上,感受觀眾的驚恐與悲憫,聽見呼求,看見眼神,也能感受一鼓力量,沖刷全身的髒污,潔淨其灰暗慘淡的台下人生。
我現在就在自怨自艾,你只要假裝為我心疼。當我打完這篇,再回頭閱讀,我會開始嘲笑自己的自我耽溺,懷疑事情的嚴重性,並對自己冷哼說,哼,妳又在演戲。這時,這齣戲就停止了。在此之前,你只要為我心疼,心疼我的疲累,心疼我的傻氣,心疼我的自以為是,就夠了,無論那心疼是真是假,畢竟你可能也戲癮發作,可以與我合演一齣,與我共舞。
你說,可以站在陽光下,感受陽光由頭頂注入我的腦門,由上而下,到我的心,我的肚臍,我的腳底,帶走附在我身上的那些汙垢,「做一個清理」。或許,身為觀眾的你,正是身為悲劇演員的我的陽光。當我感受你的驚恐與同情,聽見你細微而悲憫的心疼,我身上哪些非生自自身的負面情緒就會被沖毀,沖到土裡,回歸大地,做為某種養分。
最近,每天早上,我固定坐那班298,固定坐在靠窗的位子,固定將頭貼在窗邊,固定閉上眼睛,想著你跟我說的,用陽光來清洗,那些用一夜一夜的少眠熬成的晦氣與睡意。我想像你說的,有道光,經過我的頂輪,眉心輪,喉輪,心輪,太陽輪,臍輪,底輪,直達地底,帶走我每天上班的不甘願。當我感受陽光,我想像著你的聲音。你的聲音,與和煦光芒一同經過我的脈輪,在我的身體裡流動。當我感受陽光,其實我是在感受你;當我想像陽光,我其實是在想像你。
我想,清理我、沖刷走我體內那些負面情緒的,或許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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