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力

親愛的你：

國小某一年暑假，回埔里住了兩個月，那段時間，去游泳訓練班學了游泳。上課時，兇狠的教練最喜歡要求我們做的一項訓練，就是大家排成一排，一起從泳池這頭游到那頭。我非常討厭這個練習，因為我總是最後一名。每當其他人整齊劃一，水中蛟龍似地，迅速游過湛藍水面，我始終還停在原地。儘管我大口呼吸，換氣時胸膛挺得高昂，使勁踢水，斬向水道，重擊得分。如此豪邁往往濺起極大水花；我想像自己是一隻鯨魚，抬起我的尾巴，用力拍打水面。

儘管如此，我這隻鯨魚，疲累得半死，卻眼睜睜望著優遊自得的蛟龍們，與我愈離愈遠，拋下我，漸漸潛向深藍。

我慌了，更加奮力划手，猛力打水。但是我動不了，耳邊只聽到自己的喘息聲，和教練不停大喊，前進啊，前進啊。

後來，我才知道，有很多事，使盡全身力氣去做，反而無法前進。施加再多蠻力，如果用錯地方，一切枉然；無論如何使勁，都無法往前邁進。

學游泳這件事也成為一個暗喻，預示我未來人生總是相當認真，相當使力，但往往無法前行，無法潛行，只能躺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等待力氣耗弱，對教練的大喊力不從心。

想與你分享這件事，因為最近在水面上躺著躺著，被拖下水面的想法卻愈發強烈，每天常常會暗自生氣，憤怒自己老愛顯得好像脾氣很好，回家只想讀法文來轉換心情（可惜法文也沒多進步）。我突然想提醒自己——就像你提醒我說，不要把很多怒氣和心神耗在暫時的事情上——有些事不用賠上全部的氣力，輕輕鬆鬆去做，也許就能溜過坎兒。

然後我就再想到以前的自己，總是堅持凡事都要認真，雖然未必做得最好，但「認真才能享受事物最大的樂趣。」我曾經信誓旦旦這麼說。

只是，那樣說，可能只是為了讓自己的使勁看來不要這麼顢頇愚蠢鄉愿的說詞罷了。我未必真的那麼快樂。